郑州大学英美文学研究中心

宋根成 | 亚当不能没有兄弟:D.H.劳伦斯兄弟情谊书写的现代性批判

作者: 时间:2026-09-10 点击数:

原文载于《英美文学研究论丛》2026年第1辑


作者简介

宋根成,文学博士,郑州大学外国语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郑州大学英美文学研究中心研究员,全国翻译协会专家会员。主要从事英美文学与中华文化外译、文学视角下区域国别问题研究。主持国家社科中华学术外译项目1项,出版专著2部、译著1部,发表论文30多篇。


内容提要

本研究以英国文学“鲁滨逊范式”中兄弟情谊缺席传统为参照,对D.H.劳伦斯小说谱系进行历时性重勘,揭示其文学如何通过想象重构兄弟情谊叙事,以回应现代性危机。从早期的《白孔雀》《儿子与情人》《虹》,到中期的《恋爱中的女人》《出走的男人》《袋鼠》,再到晚期的《羽蛇》《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劳伦斯在创作上呈现出由“血谊兄弟”的田园理想到“同志情谊”的精神实验,再到“肉体启蒙”与“阳性意识”的神秘再魅化的演进逻辑。他尝试以“男性同盟”概念为思想武器,开辟出原子化“亚当”个体对抗资本主义工业文明异化的批判路径,还为当下数字时代的主体性重塑提供了跨时空的思想资源。

关键词:劳伦斯;兄弟情谊;现代性危机;鲁滨逊范式;原子化个体


导    论

1719年,丹尼尔·笛福(Daniel Defoe, 1660–1731)以现实主义的“所是”书写(describe the world as it is)对抗新古典主义的“当是”范式(describe the world as it should be),在《鲁滨逊漂流记》(The Adventures of Robinson Crusoe, 1719)中悄然完成了一场文学“弑兄”仪式:这位“排行老三”的主人公,开篇仅用百余字交代了兄长们的死亡与失踪,随后便彻底抹除了他们的存在(笛福1)。七年后,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 1667–1745)在《格列佛游记》(Gulliver’s Travels, 1726)中以启蒙时代的簿记体语言一句带过“我是五个弟兄中的老三”(斯威夫特2),暗讽“长子继承制(primogeniture)对非长子的不公”(Goody et al. 98–99),将四位无名兄弟压缩为统计学意义上的缺席。随着两部小说的畅销与经典化,这一危险的“鲁滨逊范式”(Robinsonade)被固化:男性主体性的确似乎必须以割裂血缘、抹除兄弟为前提。

这一范式的形成并非偶然,而是启蒙思想、新教伦理与长子继承制的合谋结果。约翰· 洛克(John Lock, 1632–1704)在《政府论》(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 1689)中声称“人在自然法范围内……无需依赖任何人的意志”(洛克3),其原子化个体观消解了兄弟伦理;勒内·笛卡尔(René Descartes, 1596–1650)的身心二元论剥夺了男性互动的肉身温度。对照托马斯·马洛礼(Thomas Malory, 1415–1471)《亚瑟王之死》(Le Morte d’Arthur, 1485)中兰斯洛特与盖文的抵足夜谈,亨利·菲尔丁(Henry Fielding, 1707–1754)《弃儿汤姆·琼斯的历史》(The History of Tom Jones, a Foundling, 1749)中的兄弟关系已沦为财产争夺的遮羞布;新教伦理更将非生产性社交贬为“时间盗窃”(韦伯123)。塞缪尔·理查逊 (Samuel Richardson, 1689–1761)的《克拉丽莎》(Clarrisa, 1748)里,洛夫莱斯与贝尔福德的友情沦为觊觎女性贞操的共谋;爱默生 (Ralph Waldo Emerson, 1803–1882)在《论自然》(Nature, 1836)中甚至断言“最亲近的朋友的名字听起来也陌生奇异……甚至讨厌”(爱默生 9)。至此,兄弟情谊的“去神圣化”与“工具化”在思想与文学层面得到了双重落实。鲁滨逊在孤岛重建“一个人的巴别塔”,演绎的是资本主义主体的诞生神话:无需兄弟,孤立的“我”亦可与上帝签约。直到尼采“上帝已死”的宣告,才真正完成了泰勒式意义上的神学“脱嵌”(disembedding)(泰勒 169)。自此,兄弟情谊的消音才不再需要神学辩护。

在18–20世纪的英国文学中,这一幽灵般的“鲁滨逊范式”推动了系统性的兄弟情谊塌陷:简·奥斯汀(Jane Austen, 1775–1817)《理智与情感》Sense and Sensibility, 1811)中的血缘关系被财产逻辑异化;查尔斯· 狄更斯(Charles Dickens, 1812–1870)的《双城记》(A Tale of Two Cities, 1859)与《大卫·科波菲尔》(David Copperfield, 1849–1850)里的“兄弟”关系在功利碾压下沦为形式化修辞;艾米莉·勃朗特(Emily Brontë, 1818–1848)的《呼啸山庄》(Wuthering Heights, 1847)中希斯克利夫与辛德利的对立沦为兽性化复仇;约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 1857–1924)的《黑暗的心》(Heart of Darkness, 1899)与《吉姆爷》(Lord Jim, 1900)揭示了理想兄弟情谊的幻灭。直至20世纪初,D.H.劳伦斯(D. H. Lawrence, 1885–1930)立于“后基督时代”的文学荒原,通过《儿子与情人》(Sons and Lovers, 1913)、《出走的男人》(Aaron’s Rod, 1922)等八部小说,对母爱窒息的心理束缚进行抗争;在《羽蛇》(The Plumed Serpent, 1926)中借墨西哥火山与神庙的神秘仪式反思现代性异化并实现精神再魅化;《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Lady Chatterley’s Lover, 1928)则对现代机械文明进行了反叛与祛魅;他试图在矿井、田野、森林及异域祭坛间重构男性精神共同体,完成个人文学实验与文化精神拯救的双重使命。基于此,本文将追溯劳伦斯创作的三个阶段(1911–1915、1916–1923、1924–1930),梳理其八部作品中兄弟情谊书写的叙事特征,揭示其主题演变的逻辑轨迹,并分析背后贯穿的思想动因与现代性批判功能。




早期现实主义探索(1911-1915)

关于劳伦斯作品的阶段划分,部分学者将《虹》The Rainbow, 1915)归入第二阶段,理由是其与《恋爱中的女人》(Women in Love, 1920)同属现代主义范畴且二者为姊妹篇。但结合兄弟情谊书写范式与创作语境来看,此种划分存在逻辑疏漏:其一,《虹》与《白孔雀》(The White Peacock, 1911)、《儿子与情人》的创作周期均在四年内,符合同一阶段的时间连续性;其二,在内容层面,《恋爱中的女人》中的兄弟情谊已上升为“精神救赎的载体”,而《虹》中的同类书写仍停留在“个体成长铺垫”层面,与前两部早期作品逻辑高度一致。由此可见,将《虹》归入早期现实主义阶段(1911–1915),更能揭示劳伦斯兄弟情谊书写的渐进逻辑。

这一阶段的兄弟情谊叙事呈现“隐性表达—外部异化—青春理想化消散”的总体模式。此时,兄弟情谊尚未成为精神救赎的载体,仅作为人物成长的副线,在自然田园与家庭伦理的语境中展开;叙事以“非对抗性”为核心,重在揭示工业文明下阶级压迫与家庭结构对情感的限制,但仍停留在现实主义社会批判层面,未上升至后期哲学反思高度。具体而言,情谊叙事多遵循“生成—发展—消散”的脉络,表现方式较为内敛:《白孔雀》中西里尔与乔治以“肢体接触”和“共同回忆”互动;《儿子与情人》中保罗与威廉的交流局限于“家庭琐事”;《虹》中的布兰文仅在内心怀念友人。情谊的消散多因婚姻、死亡、升学等外部契机自然分离,且阶层较高者(如西里尔、布兰文)的反应多为“惆怅”和“怀念”,未达悲剧冲突的强度,与《恋爱中的女人》中伯金与杰拉尔德的精神冲突形成鲜明对比。

此阶段兄弟情谊书写的核心是“外部性悲剧逻辑”,即阶级因素对情感关系的持续异化。《白孔雀》中跨阶级兄弟情谊的“田园主义浪漫”最具代表性:西里尔与乔治的友谊多发生在“田野”“河湾”等自然空间,如二人“赤裸身躯接触”的体验(劳伦斯1994a:341),自然的纯粹暂时削弱了阶级差异;乔治“背部肌肉如沙滩亮光”(同上72)被赋予“自然之子”的象征意义,与矿工“病态化”形象形成对比,暗含对原始生命力的追慕。这种情谊恰似英国诗人亚伯拉罕·考利(Abraham Cowley, 1618–1667)笔下“树荫下的快乐佃农”的田园想象(转引自Waller 88),却终究难逃现实碾压:乔治因佃农身份放弃精神共鸣、陷入无爱婚姻;西里尔虽享有乡绅特权,却无力跨越阶层鸿沟。这正印证了雷蒙· 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 1921–1988)的论断:“田园诗终只是(阶级鸿沟)的伪装或寓言”(威廉斯 29)。

《儿子与情人》通过父辈与子辈两条线索深化了“兄弟情谊”的逻辑。在父辈层面,莫瑞尔与杰利凭“同阶层认同”成为知己。每逢周日,“他们步行十里地去诺丁汉……在朝阳下前进”(劳伦斯 1994c:17),共同爱好与守望相助构筑了典型的“工友共同体”。然而,当另一工友查尔斯· 沃斯升为工头后,因莫瑞尔在酒肆嘲笑他,便将其“分派到更贫的矿井”(同上18),阶层流动摧毁了脆弱的工友情谊。在子辈层面,保罗拓展了“兄弟情谊”的内涵,使其超越血缘与阶级,转向基于理解与共情的精神联结。其一,与米丽亚姆的三兄弟形成田园式劳动共同体——一同锄地劳作、谈天说笑,彼此“深深地爱上了对方”(同上170)。但随着保罗与米丽亚姆关系的深入,这种以劳动为纽带的情谊在米丽亚姆的嫉妒中显出脆弱性(同上262),显示兄弟情与异性之爱的张力;其二,保罗与克莱拉的丈夫道伍斯的关系由敌对转为共情。他曾探望道伍斯,“这两个冤家对头之间居然有了一种友谊”(同上457);道伍斯出院后拜访保罗时,“他们看起来像一对忠诚的朋友”(同上480)。虽然后来“互相残杀的本性又回到他们身上”(同上483),但这种短暂的和解揭示了男性间超越竞争的认同感。通过父辈与子辈的双重映照,劳伦斯揭示了男性情谊的现代性转化:从体力劳动的阶级共同体到情感理解的精神共同体,兄弟情谊的意义被重新定义,也折射出现代个体在孤独中寻求互认的精神努力。

此外,兄弟情谊的现代性批判功能还通过“田园浪漫的破产”这一反田园主题体现,而女性叙事在此过程中起到了镜像作用。在《白孔雀》中,西里尔通过妹妹莱蒂与乔治的婚姻悲剧,既看清资产阶级婚姻的虚伪,也更深刻地意识到自身与乔治的阶级鸿沟,莱蒂的选择成为其“惋惜情谊消散”的镜像,强化了“田园情谊”的脆弱性。劳伦斯曾在致出版社代理悉尼·波林(Sydney Pawling)的信中,将《白孔雀》称为描写“一种装饰性的田园在现实主义中走向衰败”的书(Lawrence 1962a: 67),这一自我评述为“田园浪漫主义的破产”提供了作者意图层面的证据。《虹》的叙事比例更直观地体现这一逻辑:兄弟情谊仅在前两章出现,后十四章则聚焦女性角色的“性恋与婚姻探索”,暗示兄弟情谊并非核心主题;布兰文对孩童时代男性同学“指路明灯”般的怀念(劳伦斯 1994b: 11),为其后续接受女性主导的婚姻关系埋下伏笔——早年情谊中的“权力自卑感”使其更易接纳伴侣的主导地位,“情谊影响婚恋观”的逻辑与人物成长轨迹相互印证。《虹》被禁并非因兄弟情谊触碰伦理边界,而是因对女性“主体觉醒”的直白描写(如厄休拉反抗婚姻制度),直接挑战了当时的性别伦理规范。同时,布兰文对“大卫与乔纳森”式古典友谊的怀念,标志着“亚当情结”的早期形态,既对“无工业污染的兄弟伊甸园”的追索。小说以三代女性为主线,恰在反衬中凸显了“前现代兄弟情谊”的消亡:女性对婚姻与自我的探索构成了男性兄弟情谊逐渐失落的背景,也使得“亚当情结”中对纯粹男性联结的渴望更加强烈,进而暗示男性精神共同体在现代性冲击下的脆弱性。

综上所述,劳伦斯早期现实主义阶段的兄弟情谊书写呈现出“隐性表达与外部异化并存”的叙事形态。在叙事层面,兄弟关系往往未被正面强化,而是在阶级、工业压力与家庭结构的外部挤压中逐渐消散;在情谊功能上,它尚未成为思想承担者,而更多作为青春期理想化情感的自然流露——西里尔幻想跨越阶层,保罗渴望兄弟同心,布兰文期待精神共鸣,却终因现实介入而瓦解;在现代性批判层级上,这一阶段的批判仍停留于现实主义揭示,即揭露工业社会对自然情谊的侵蚀。兄弟情谊尚未形成替代性价值结构,但为后期思想深化提供了情感原型与结构基础,构成“奠基性阶段”。




中期:现代性中的兄弟情谊与联(1916-1923)

劳伦斯中期兄弟情谊书写的质变,体现为从早期的“含蓄朦胧”向“主动召唤—精神引领—理性拒绝”的叙事轨迹转型。早期阶段,劳伦斯笔下的兄弟情谊以隐性表达为特征:《白孔雀》中西里尔与乔治的情感依赖多通过“自然场景中的肢体接触”传递;《儿子与情人》中,保罗与威廉的交流大多局限于“家庭日常”,并无直白情感诉求或精神共鸣的刻意构建。情谊的破裂多源于“阶级差异”和“生存压力”等外部因素:西里尔因乡绅身份无法跨越阶层鸿沟,保罗因母子情优先而弱化兄弟情。劳伦斯并未将其上升为悲剧冲突,而是让阶层较高者仅以“惆怅追忆”面对结局。这种“隐性表达+非对抗性消散”的模式,为其中期的创作提供了参照坐标,显示兄弟情谊的质变并非偶然,而是外部语境与创作脉络交织作用的结果。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劳伦斯中期的三部核心作品呈现出清晰的递进逻辑:在《恋爱中的女人》中,伯金以知识分子身份向杰拉尔德提出“血谊兄弟”盟约,发出主动召唤(劳伦斯 1999: 224);在《出走的男人》中,哲学家里立以反问与启发引导亚伦,形成“精神引领”模式(劳伦斯 1988: 136–142);而在《袋鼠》(Kangaroo, 1923)中,代言人萨默尔斯以清醒的个体意识明确拒绝“生死伙伴”的提议(劳伦斯 1995:108–109)。这种从召唤到引导再到拒绝的递进,不仅超越了早期“含蓄消散”的表达,也反映出劳伦斯叙事策略由内敛向冲突、再向反思的演变,体现出他在现代性危机下对兄弟情谊功能的深度探索。

这一转向既受外部环境推动,也源于劳伦斯的思想自觉。出版审查与一战背景迫使他调整叙事策略:早期作品中直白的性爱描写虽未被禁,却引发官方警惕,使他在后续创作中以兄弟情谊承载精神主题。作为“非婚恋关系”,兄弟情谊既能表达灵魂共鸣,又可规避伦理审查;而战争造成的“精神荒原”更令“含蓄情谊”难以回应时代焦虑,劳伦斯因此赋予其更强的象征意义。

在思想资源上,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 1819–1892)《草叶集》(Leaves of Grass, 1855) 的影响尤为关键。劳伦斯在书信中提到“歌咏男性之爱的奥秘,同志间的情谊”,并指出“新世界将建立于同志之爱,生命的崭新伟力将是男性间的爱”(Lawrence 1971: 177)。这一理念与劳伦斯对现代性危机的反思相契合,使其笔下的兄弟情谊从“私人情感”逐步升华为“人类精神救赎”的载体。从《恋爱中的女人》的主动召唤,到《出走的男人》的精神引领,再到《袋鼠》的理性拒绝,劳伦斯逐步完成了由尝试到批判的创作演变。

在创作中期,劳伦斯以揭示工业异化为核心,并警惕兄弟情谊被集体暴力所扭曲。《恋爱中的女人》中,卢伯特·伯金与杰拉尔德的互动,尝试建构“一种非性恋的纽带——血谊兄弟(Blutbrüderschaft)”(Bilsing, 88)。伯金以知识分子身份主动向工厂主提出“宣誓结成血谊兄弟,相互忠诚、奉献”,并以“古时候德国骑士的传统”为背书,眼中“闪动着幸福的光芒”(劳伦斯1999: 224)。此举已超越情感表达,旨在寻求一种“超越工业社会的新型关系”。杰拉尔德象征工业资本的理性与冷漠,伯金以兄弟情谊抗衡其异化,体现了“对抗社会体制、探索新生存模式”的哲学诉求。然而,杰拉尔德“浑身麻木”“不愿奉献自己”的拒绝(同上)及其冻死的结局,揭示了工业文明对人性的压制与“血谊兄弟”理想的破产。女性角色在此承担镜像功能:伯金提出“星际平衡”理论,表面论及两性关系,实则为其“男性盟约实验”进行铺垫——厄休拉与伯金、古德伦与杰拉尔德的对照,凸显兄弟情谊的“超越性”,并印证“男女需如双星独立”的理念,以维系同盟的纯粹性。

《出走的男人》中,劳伦斯以“精神引领”模式反思战后男性关系。矿工出身的长笛手亚伦因不堪妻子的“吞噬型母爱”而离家(Lawrence 1984: 302),象征“逃离现代性异化”。哲学家里立未直接结盟,而是以反问启发:“你能找到这样两个男人吗?他们团结得如一个人。没有罪恶感,不会阿谀奉承,也不会出卖对方”(劳伦斯1988: 136)。此举旨在批判早期“权力失衡式”情谊。通过哲思引导,亚伦实现“如亲兄弟般的相互理解”(同上142),这种“自愿跟随”模式既保留精神共鸣,又避免强制冲突,反映“亚当情结”从隐性渴望向显性行动的转化,即割断母权纽带以重建“无异化的兄弟同盟”。

《袋鼠》中,兄弟情谊书写进入“理性拒绝”阶段,展现了劳伦斯对集体主义的警惕。面对杰克的“生死伙伴”提议,萨默尔斯明确拒绝:“还不能,绝对不能,有些东西阻止他这样做”(劳伦斯1995: 108),并自觉“从未需要过同志、伙伴或血缘兄弟”,只渴望“纯粹的生活为伴”(同上109)。与此同时,“小说中的革命领袖“袋鼠”滥用惠特曼的“同志之爱”,以“绝对信任”为纽带“捣毁人类这个蚁巢”(同上215),将兄弟情谊异化为暴力工具。当袋鼠临死前要求萨默尔斯说“爱我”以示效忠时,后者仅以“尊敬”回应,坚决拒绝“以爱为名的精神控制”。正如劳伦斯所言,“对于每个男人来说,战争就是他自己”(Lawrence 1984: 33)。萨默尔斯洞察到集体暴力乃个体精神之战的外化,而袋鼠的革命冲动与工业逻辑同源,均吞噬个体独立性。因此,这一拒绝并非否定兄弟情谊本身,而是对其异化形态的警惕。

进入1916–1923年的中期阶段,兄弟情谊在叙事层面由“含蓄消散”转为“主动召唤”,形成“召唤—引领—拒绝”的递进模式:在《恋爱中的女人》中,盟约式召唤试图对抗物化逻辑;在《出走的男人》中,精神引领尝试重建共同体;在《袋鼠》中,理性拒绝揭示集体政治激情的暴力倾向。在情谊功能上,兄弟关系被提升为价值实验场域,成为检验现代性危机的思想工具;在现代性批判层级上,它已由早期的“揭露外部异化”转向“承担内部重建”的使命,成为劳伦斯现代性批判的核心载体。然而,这种承担仍处于实验阶段,其内在张力为晚期的自我反思埋下伏笔,构成“深化阶段”。




晚期(1926-1930):神秘主义与乌托邦想象

劳伦斯晚期兄弟情谊书写的“神秘主义转向”是对中期“个体独立与集体共鸣如何平衡”困惑的深化回应,他试图借宗教与仪式象征提供终极答案。这一转向与同时期现代主义作家对“母文化重构”的关注形成了呼应: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 1885–1972)聚焦中国儒家思想,希尔拉·杜利特尔(Hilda Doolittle, 1886–1961)与乔伊斯(James Joyce, 1882–1941)回望古希腊,E. M. 福斯特(E. M. Forster, 1879–1970)醉心印度文化,而劳伦斯则在流亡辗转中受墨西哥神秘宗教吸引,以《羽蛇》为起点,开启了对“原始神性与男性共同体”的探索历程;后续《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将这一探索从“神秘宗教框架”拉回现实批判,形成“乌托邦构建—现实解构—温情重塑”的逻辑闭环。

在《羽蛇》中,兄弟情谊的神秘主义书写达到新高度,超越了中期作品里的“精神引领”模式。劳伦斯通过原始仪式与宇宙象征重构男性关系的精神秩序,使之成为灵性再生的路径。军阀西比阿诺代表现实政治的重构意志,贵族卡拉斯可则追求灵魂的净化和救赎;二者延续《恋爱中的女人》中伯金与杰拉尔德的冲突。然而,劳伦斯并未让对立走向毁灭,而是借仪式性身体经验实现融合。卡拉斯可指出,现代人“还不是完全的男人和女人……人格是支离破碎的”(劳伦斯1994d: 225),揭示出现代理性体制下的灵魂断裂。在仪式中,他“把一只手蒙在西比阿诺的眼睛上……意识像波浪向一个中心旋转而去”(同上407),象征着个体摆脱理性束缚,重返生命整体。结尾处“那颗神秘的星……把宇宙之血和宇宙之灵结合起来”(同上470),标志着男性灵性从个体觉醒上升为宇宙共振。

晚期兄弟情谊的内在逻辑在于以“宇宙共同体”整合神秘主义与现实批判,既延续中期对个体独立与精神共鸣的双重关注,又在象征与仪式中获得哲学深化。启明星作为“男性精神的至高象征”,凝聚着“孤独”与“共鸣”的辩证关系。卡拉斯可与西比阿诺的关系并非占有式的亲密,而是“热烈拥抱……赞许对方那永恒的孤独”(同上269),呈现独立人格间的灵魂互认。“照耀在三个男人之间的星辰,是他们相遇的基石”(同上361),进一步将兄弟情义拓展为精神共同体。最终,“宇宙之血与宇宙之灵结合”(同上470)确立了劳伦斯宇宙观下的男性精神秩序,完成从伦理探索到灵魂升华的过渡。

这种神秘主义书写是对爱默生超验主义的继承与改造。如果说中期的《袋鼠》试验了惠特曼式的“同志情谊”,晚期的《羽蛇》则以“抱团的星”改造了爱默生的“个体超验”,使灵魂觉醒与共生结合。正如卡拉斯可所言:“探索走向完美男人性的经验,呈给他们”(同上225),这一“个体突破—集体共享”的逻辑为兄弟情谊注入了乌托邦式的救赎意义。西比阿诺“放弃军事改革、接受神秘教义”的转变,以及凯特从“旁观者”到“信仰女神”的角色变化,均印证了这一逻辑。凯特的转变并非简单的“女性臣服”,而是劳伦斯有意设置的叙事策略——她作为“白人文明代表”,对“原始男性力”的接受意味着兄弟同盟既能对抗现代性,又能获得跨文明认同,核心仍是“亚当情结”驱动的“兄弟伊甸园”重建。

与《羽蛇》的神秘升华不同,《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呈现了兄弟情谊的现实转向,构成对前者的反思。小说解构了三类异化同盟:查泰莱兄妹的意识同盟复刻早期的阶级裂痕;克里福德与矿主的利益同盟延续中期的资本异化;梅勒斯与上校的军旅同盟虽具共鸣,却内含权力依附——“让他指挥我的生活……我永不懊悔”(劳伦斯2024: 314)。这些解构并非否定兄弟情谊,而是批判其被现代性扭曲的现实。

在完成《羽蛇》后,劳伦斯厌倦“领导—追随”模式,在信中坦言:“我终于变成了一只温顺的羔羊……但仍须为‘阳性现实’(phallic reality)而斗争……‘阳性意识’(phallic consciousness)是整体意识的重要一环”(Lawrence 1962b: 1045)。这一思想揭示他将“阳性意识”视为生命和谐的核心,也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中兄弟情谊的现实转向奠定了基础。

小说借肉体觉醒与温情重塑兄弟情谊,弥补前期缺陷。梅勒斯与上校虽存依附,却以“肉体接触实现精神共鸣”呼应《羽蛇》的“肉灵结合”;更关键的是,康妮与梅勒斯的融合确立了“阳性意识”的前提——康妮帮助梅勒斯摆脱依赖,使其意识到上校之死“象征内心一部分消亡”(劳伦斯2024: 314)。这种异性联结促进男性独立与内在觉醒,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前期情谊被异性压制的局限。《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乌托邦构想,固然借鉴了惠特曼的“同志情谊”与爱默生的超验主义,但正如法兰克福学派与西方马克思主义所揭示的,任何未触及政治经济根源的文化方案,最终都可能被资本逻辑吸纳,沦为现代性自我更新的机制。此外,劳伦斯虽以女性角色的两级化甚至多样化来推动男性救赎,却常将其降格为男性重返“伊甸园”的媒介,这种“女性为男性让渡主体性”的叙事模式印证了以埃莱娜·西苏(Hélène Cixous)的批评:“男性中心论的扬弃,一直与我们同在,深陷父权制的逻辑桎梏,从没有任何改变......”(Cixous: 885)。因此,其晚期的“温情补偿”仍属文学构想,局限不在于个别关系,而在于思想设计与现实之间的裂隙。

劳伦斯1924-1930年的晚期书写,呈现出兄弟情谊的神秘化升华与现实解构并行的复杂形态。在叙事层面,《羽蛇》通过神话化仪式强化兄弟联盟,《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却在欲望与阶级张力中拆解这种联盟,遗作阶段则转向温情化补偿;在情谊功能上,兄弟关系不再单纯承担救赎使命,而成为思想试探与自我修正的媒介;在现代性批判层级上,劳伦斯逐渐意识到任何共同体理想都难以完全抵抗现代性的分裂结构,其批判遂由构建尝试转向哲学反思。兄弟情谊由理想载体转为问题本身,构成对前期救赎幻想的自我否定与回望,从而完成“反思终结阶段”。




结    语

劳伦斯的兄弟情谊书写经历了从早期的“含蓄朦胧—外部性悲剧”,到中期的“主动召唤—精神引领—理性拒绝”,再到晚期的“神秘升华—现实解构—温情补偿”的演变,构成递进性的三段式批判逻辑:由现实主义揭露,到社会哲学探讨,最终抵达反思与告别的终极境界。这一演进表明,兄弟情谊在劳伦斯文学中并非主题的延展,而是与时代语境互动的思想实验场。更重要的是,这一递进始终贯穿着三大隐性逻辑:其一,以女性角色为“叙事面具”,赋予男性情谊现实镜像并暴露其性别盲点;其二,以“亚当情结”为精神内核,推动男性由“被动失落”转向“主动同盟”,赋予其原初创造力;其三,以“乡绅视角”为价值锚点,使情谊的悲剧与救赎更紧贴工业现代性的社会症候。这三条逻辑并非附加议题,而是“兄弟情谊回应现代性异化”的核心支撑。

由此,劳伦斯完成了对英国文学传统的深刻反叛与创造性重塑。他的创作可视为对自《鲁滨逊漂流记》以来“鲁滨逊范式”的逆写与超越:个人英雄主义传统中过度推崇个体独立,抹除了家族与亲情;劳伦斯则重新召回“兄弟情谊”这一被边缘化的叙事核心,以“非工具化的亲密关系”抵抗工业资本逻辑下的原子化人际模式。他笔下的兄弟不再是陪衬,而是与主体共承焦虑、共寻归属的“灵魂伴侣”;此种重写撕裂了“孤独英雄”的主流叙事模板,并尝试构建一种超越现代性的亲密秩序,使“兄弟情谊”成为抵御现代性精神危机的关键情感纽带。

正如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 1906–1975)所言,“人性常以兄弟情谊在黑暗的时代显影”(Arendt 13)。作为“黑暗时代”的使命型作家,劳伦斯以兄弟情谊回应了“诗人何为?”的时代叩问,尝试构建“兄弟同盟与两性和谐共生”的乌托邦蓝图。尽管其方案因未触及政治经济根源而存缺陷,但其努力仍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思想遗产。如今,现代性危机未解,资本逻辑仍在侵蚀人际关系,劳伦斯的未竟之业启示我们:唯有拒绝原子化、重建联结,方能在危机时代寻得超越的可能。

说明: 因篇幅所限,已略去参考文献。完整版本请参阅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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