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9年,丹尼尔·笛福(Daniel Defoe, 1660–1731)以现实主义的“所是”书写(describe the world as it is)对抗新古典主义的“当是”范式(describe the world as it should be),在《鲁滨逊漂流记》(The Adventures of Robinson Crusoe, 1719)中悄然完成了一场文学“弑兄”仪式:这位“排行老三”的主人公,开篇仅用百余字交代了兄长们的死亡与失踪,随后便彻底抹除了他们的存在(笛福1)。七年后,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 1667–1745)在《格列佛游记》(Gulliver’s Travels, 1726)中以启蒙时代的簿记体语言一句带过“我是五个弟兄中的老三”(斯威夫特2),暗讽“长子继承制(primogeniture)对非长子的不公”(Goody et al. 98–99),将四位无名兄弟压缩为统计学意义上的缺席。随着两部小说的畅销与经典化,这一危险的“鲁滨逊范式”(Robinsonade)被固化:男性主体性的确似乎必须以割裂血缘、抹除兄弟为前提。
这一范式的形成并非偶然,而是启蒙思想、新教伦理与长子继承制的合谋结果。约翰· 洛克(John Lock, 1632–1704)在《政府论》(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 1689)中声称“人在自然法范围内……无需依赖任何人的意志”(洛克3),其原子化个体观消解了兄弟伦理;勒内·笛卡尔(René Descartes, 1596–1650)的身心二元论剥夺了男性互动的肉身温度。对照托马斯·马洛礼(Thomas Malory, 1415–1471)《亚瑟王之死》(Le Morte d’Arthur, 1485)中兰斯洛特与盖文的抵足夜谈,亨利·菲尔丁(Henry Fielding, 1707–1754)《弃儿汤姆·琼斯的历史》(The History of Tom Jones, a Foundling, 1749)中的兄弟关系已沦为财产争夺的遮羞布;新教伦理更将非生产性社交贬为“时间盗窃”(韦伯123)。塞缪尔·理查逊 (Samuel Richardson, 1689–1761)的《克拉丽莎》(Clarrisa, 1748)里,洛夫莱斯与贝尔福德的友情沦为觊觎女性贞操的共谋;爱默生 (Ralph Waldo Emerson, 1803–1882)在《论自然》(Nature, 1836)中甚至断言“最亲近的朋友的名字听起来也陌生奇异……甚至讨厌”(爱默生 9)。至此,兄弟情谊的“去神圣化”与“工具化”在思想与文学层面得到了双重落实。鲁滨逊在孤岛重建“一个人的巴别塔”,演绎的是资本主义主体的诞生神话:无需兄弟,孤立的“我”亦可与上帝签约。直到尼采“上帝已死”的宣告,才真正完成了泰勒式意义上的神学“脱嵌”(disembedding)(泰勒 169)。自此,兄弟情谊的消音才不再需要神学辩护。
在18–20世纪的英国文学中,这一幽灵般的“鲁滨逊范式”推动了系统性的兄弟情谊塌陷:简·奥斯汀(Jane Austen, 1775–1817)《理智与情感》(Sense and Sensibility, 1811)中的血缘关系被财产逻辑异化;查尔斯· 狄更斯(Charles Dickens, 1812–1870)的《双城记》(A Tale of Two Cities, 1859)与《大卫·科波菲尔》(David Copperfield, 1849–1850)里的“兄弟”关系在功利碾压下沦为形式化修辞;艾米莉·勃朗特(Emily Brontë, 1818–1848)的《呼啸山庄》(Wuthering Heights, 1847)中希斯克利夫与辛德利的对立沦为兽性化复仇;约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 1857–1924)的《黑暗的心》(Heart of Darkness, 1899)与《吉姆爷》(Lord Jim, 1900)揭示了理想兄弟情谊的幻灭。直至20世纪初,D.H.劳伦斯(D. H. Lawrence, 1885–1930)立于“后基督时代”的文学荒原,通过《儿子与情人》(Sons and Lovers, 1913)、《出走的男人》(Aaron’s Rod, 1922)等八部小说,对母爱窒息的心理束缚进行抗争;在《羽蛇》(The Plumed Serpent, 1926)中借墨西哥火山与神庙的神秘仪式反思现代性异化并实现精神再魅化;《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Lady Chatterley’s Lover, 1928)则对现代机械文明进行了反叛与祛魅;他试图在矿井、田野、森林及异域祭坛间重构男性精神共同体,完成个人文学实验与文化精神拯救的双重使命。基于此,本文将追溯劳伦斯创作的三个阶段(1911–1915、1916–1923、1924–1930),梳理其八部作品中兄弟情谊书写的叙事特征,揭示其主题演变的逻辑轨迹,并分析背后贯穿的思想动因与现代性批判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