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大学外国语与国际关系学院英语系系刊《眉湖新声》的创刊第一期,我们有幸邀请到高晓玲教授作为“师者访谈”栏目的首期嘉宾。她既有深厚的学术造诣,亦怀真挚的师者情怀。
一个安静的上午,我们如约走进她的办公室。室内书香静谧,她与我们相对而坐,眼中含笑,神情温和而目光深远。那一刻,我们确信,这将是一场值得期待的旅程。

高院长您好,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我们的第一个问题,希望能从您学者的身份开始谈起。您主要研究英国文学,请问您当初是怎样和这一领域结缘的,是怎样的契机或是什么样的问题吸引了您?
A:非常荣幸并谢谢你们的邀请,我很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交流,很高兴能够分享我的经历。
我和英国文学结缘很早。本科写毕业论文时,我就机缘巧合选择了维多利亚时期,研究19世纪英国文学。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硕士阶段的一个读书会。那时我们正好读到George Eliot的The Mill on the Floss(《弗洛斯河上的磨坊》),我一下子被触动了——原来有这样一位作家,思想如此深邃,笔触又那么细腻,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我的硕士论文、博士论文,都围绕这个作家、这个时期展开,一路延伸到她的其他重要作品。从1995年本科毕业到现在的三十年里,我一直研究19世纪英国文学。我的两个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也围绕这个方向展开。
这个领域给了我太多思想的启发、情感的滋养,让我受益良多。我一点都不后悔选了这个方向,也觉得自己选对了方向。
这种“受益”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能否请您用一个故事或一段经历来为我们讲述?
A:我的博士论文题目就是Feeling is a Sort of Knowledge(情感是一种知识)。听起来简单,实际上是一个很大的话题。在传统理解中,情感属“心”,知识属“脑”,二者界限分明。
但在19世纪,特别是乔治·爱略特认为,情感本身具有认知功能。当时,工业革命带来知识的爆发和理性的转向,人们在情感和知识间产生了困惑和思考,他们已经意识到一种危机——过分的理性化会导致情感的缺失,这和我们现在相似。
正是在这种反思中,他们发现情感具有认知的功能。我们可以通过情感的方式增强对人的认识,这叫做 poetic truth(诗性真理),即通过审美的或者感性的途径获得的真理。这种认识无法单纯用生理反应解释,它本身就是一种对真理的感知和对人的认识。
对于许多有志于学术但尚未找到方向的同学,您有何建议?
A:近十年来,我觉得许多人,不仅是同学们,都面临一个问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这可能是因为信息太多了,让人无所适从;也可能是在成长过程中,我们被灌输“应该”学什么,而缺少空间去思考“我喜欢”什么,导致感知热爱的能力钝化了,更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我的建议有两点。
第一,是让自己感知敏感的能力复苏。我喜欢文学、教文学、读文学,是因为它让我的心保持柔软和敏感,从而避免在纷繁的信息中变得麻木。人的信息接收能力是有限的,但心和灵魂是无限的,如果被困在有限的、多重的信息里,我们很容易迷失。所以,要从表象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让心简单到你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
事情太多的时候,我总会听到一个声音提醒我:You must find time to stay with yourself,你必须在繁杂的事务中留出时间跟你自己待在一起,去了解自己的真实状态,你内心未被满足的渴望与出现的问题。我是一个I人(MBTI),更准确说是INFJ“绿老头”,我经常会需要独处来为自己赋能,让心柔软下来,去聆听内在的声音。
第二,是一定要进行大量阅读。如果不是当年的广泛阅读,我不会知道自己对这个领域、这个作品的热爱,更谈不上长期的坚持。在我的学术成长期,很多人觉得十九世纪研究已经趋于饱和,但是我越是深入学习,就越发现其中既有误读,更有许多没有被挖掘的东西。
找到真正热爱的东西,它会激发你的兴奋点,让你觉得做这件事特别带劲,感到人生特别美好。这是一种为你“充电”而非“耗电”的passion(激情)。但这种passion需要广泛阅读之后才能找到。
在您的研究过程中,会有遇到困难或者挫折的时候吗?您是如何克服的?
A:有啊,比如翻译《文化与社会》这本书时特别难。
首先,我并不擅长翻译,自觉中文的功底也不好。而这本书的行文非常复杂,信息高度浓缩,理解起来非常困难。有时候我也会请教我北大的老师们,仍然感到举步维艰,一度觉得进行不下去了。所以我接这个工作很勉强,做完我就再也不想翻译了(笑)。但是,合同已经签了,我下定决心一定得把这个事情做完。于是我规定自己:每天翻译4行,无论如何要完成4行。就这样坚持着做,就做成了,做完了,甚至提前做完了,后来这部译著还获得了省哲社二等奖。这件事给了我很大的启发,那就是遇到困难不要怕,就像蚂蚁啃骨头一样坚持着做。这样的方法帮助我做成了很多我觉得做不到的事情。
另一个重要的支撑来自我的家人。比如读博期间,我常常感到吃力受挫,是我的丈夫、我的父母、还有女儿给了我巨大的精神支持。他们的爱稳稳“托住”了我,让我心里有底气、理直气壮地走下去。我能够相对顺利地走到今天,离不开这种爱的氛围。我也始终觉得,我是非常幸运的人。
您曾在河大、北大、剑桥等学府求学。浸润在不同的学术传统和文化环境中,对您的研究视角和思维方式有什么影响吗?
A:北大对我的影响是最大的,可以说是根本性的。
北大的老师们特别好,其中我最大的改变是我的导师韩敏中老师和丁宏为老师带来的。在课堂上,他们教会我学习变换视角看问题——radical change of perspective(视角的根本转变)。去北大读书以后我才意识到,过去的很多“知识”其实是“偏见”,并且我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无知”。这种对无知的认知非常有益,它让你“Stay hungry, stay foolish”,保持求知的好奇心。好奇心让我觉得每一天都很新鲜、很有意思。
在那里,我更学到,过去以为是truth的知识,其实It's only one single perspective(只是一种视角)而已。当你接触更多视角并加以比较时,就会产生属于自己的、创造性的思辨与洞察。这就是创新点的来源,也是真正的critical thinking(思辨)——它不是简单的“批判”,而是辨析与思考的能力,让我们能够在纷繁的观点中找到一种独属于你的认识。
在全球化和人工智能加速发展的今天,有人会对人文教育的价值产生怀疑。您怎样看待这种观点?
A:我看到一个观点:人工智能不是人工智能,而是机器智能。
我也会使用AI工具,比如DeepSeek、GPT、Kimi等等,但我不会将它们的话视为最终答案,我必须用自己的知识储备和思辨能力去辨析真伪。AI有时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提供虚假的数据和文献,这叫“AI幻觉”。
这恰恰凸显了人文教育的不可替代。人文教育所关注的,是那些个人化的、基于生命体验的感悟。就像我刚刚分享的体会,我对过往经历的理解,在不同人生阶段的感受,这一切在我内心发生的“化学反应”,是机器无法产生也无法体会的。
所以,人文教育让人找到人本身。机器只是可以省下时间的工具,但问题在于,大家把省下的时间又还给了机器,而不是用来探索人本身的无限能量——人的创造力、共情力、直觉,这些机器永远无法取代的东西。
您曾经获评过“我最喜爱的老师”,在您心中,教育的最高境界是否是传授知识以外的某种东西,您是否点亮了某个学生,或者有过被学生点亮的体验?
A:获评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直到有人扛着摄像机突然来到我们班,对我说:“老师,您被评为‘我最喜爱的老师’了,我们录个像!”那一刻,我感到非常意外,也特别开心。这个称号是我个人非常珍视的,这比我其他的称号都宝贵。我特别感动于能得到学生的认可。传授知识以外的东西肯定是最重要的,知识只是information或者knowledge,但是更重要的是判断力、感知力、求知的热情,共情能力的培养以及价值观的形塑。
我有“被点亮”的体验。有时候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学生返校说,“老师,您当年上课说的某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可能我都忘了,但他们还记得,我很感动。如果我的学生能记住我教给他们的一些东西,就像我至今仍清晰地记着二十年前我的老师教导我的那样,我认为这是很有意义和价值的。
还有一次,一个我不太熟悉的学生下课后来找我。她说心里很难受,想和我谈谈情感上的困惑。我给了她一些建议,后来她告诉我,问题很好地解决了。我觉得很欣慰,因为我不熟悉她,但是她却能这样信任我。能得到一个人的信任让我倍感荣幸,因为得到他人的信任其实并不容易。
在新时代里,面对新的挑战与机遇,您认为青年学子除了掌握具体的知识外,还应培养哪些核心能力?您对他们有什么建议?
A:现在社会上有些观点并不看好外语专业。但通过我们今天的对话,能发现外语赋予我们的视野与思维是不可替代的。我有以下建议:
首先,建立一个完备的知识体系至关重要。虽然问的是“知识以外”的能力,但事实上我们外语学科的同学们的知识还没学够。
学科的划分其实是十九世纪才有的,划分的后果是人们以为学科划分就是人认知的模式,实则不然。人是完整的人,虽然我们学习的是外语,但我们需要大量阅读文史哲等相关学科的书籍,形成自己的知识体系,培养思辨能力。News can get old very soon,但是知识是大浪淘沙留存下来的智慧,这些经典能构建我们完整的认知框架。
在此基础上,我认为两种能力至关重要:一是思辨能力,这建立在广博的知识之上。二是与人相处的能力。有人说,成功的秘诀里,智商只占百分之二十,情商则占百分之八十。我们需要学会在日常中修养自身,懂得与人交往的原则与礼仪。
这是我们系刊的第一期。我们和这本崭新的刊物一样,都站在充满希望的起点上。最后,能否请您为我们的刊物以及所有读者们,送上几句期许与祝福?
A:我希望这本刊物能成为同学们表达真实自我的平台,可以在这里遇见未知的自己,塑造全新的自己。希望大家放松地去创作,不必有顾虑地展现年轻人最真实的样子。我常对我女儿说,希望她如夏花般绽放。同样,我也期待所有年轻人都能尽情绽放,将自身潜能充分释放,活出如花般美好绚烂的人生!
访谈人丨2023级英语一班 潘越、刘书仪
一审一校丨王露阳、高政
二审二校丨周雪松、张雯
三审三校丨 张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