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人自身的存在。在这期访谈中，张莉教授从她从事的西方女性文学研究谈起，分享了文学能够带来的力量和智慧。她相信，女性文学可以以共情与包容搭建两性沟通的桥梁；她也相信，一个人若能在文字里汲取力量，在挫折中保持韧性与独立判断，便会眼里有光，心中有善，脚下有路。阅读、共情、理想与韧性，共同构成了这场对话的核心，也为青年学生指向一种更辽阔的人生可能。
您对女性文学领域有深入的研究。请问您当初为什么会特别关注和选择“女性文学”这个方向？是源于某部作品、某段经历，还是其他原因呢？
A：我并非单纯因自身的女性身份才选择女性文学，更多地还是在文学经典框架中去认识它。我认为性别只是文学研究的众多视角之一，国别、时代、性别都是解读文学的不同切入点。这些不同的perspective让我们在解读文学时，能看到不一样的文学风景和画卷。
不可否认的是，作为女性，我对女性作家细腻微妙的情感描写，可能更容易产生共鸣，也因此加深了我对女性文学的认知与喜爱。不过，系统化研究女性文学的起点应该是从博士论文写作开始的。我的博士论文，以美国作家、批评家苏珊・桑塔格为研究对象。选择桑塔格，正如我前面所说，并不是因为她是一位女性作家，更重要的还是她的思想深度和敏锐洞察力，她身兼作家、批评家、导演等多重身份，斩获过美国国家图书奖、耶路撒冷奖等重要奖项，是极具标杆意义的女性知识分子。为梳理桑塔格的思想脉络与后世影响，我开始关注女性知识分子这一群体的写作。此后，在研究和教学中，我逐渐形成了更体系化的研究意识，目前我正在主编教材《西方女性文学经典选读》，还开设了全校通识课《外国文学经典中的女性》，组建了女性文学的教研团队，希望教研相长，让研究所得反哺教学，助益学生的学习和成长。
大众、初学者对女性文学可能存在一些固化认识或者偏见，例如 “女性文学是只写给女性看的”、“女性文学天然与男性对立”等。您是怎么理解女性文学的？
A：女性文学是以性别为切入点的文学研究路径，研究初衷并非是制造两性对立。性别差异是客观存在的，如同生活中我们都会遇到的很多差异，例如我们每个人的高或矮、来自城市或是乡村、受过高等教育或是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等。女性文学研究的出发点是正视差异，关注差异，纠正在面临差异、评判差异时某些固有的偏见与优越感。
女性独有的在社会生活、家庭生活中的生命体验值得被书写，但书写差异不等于有意制造对抗。每年3月国际妇女节期间，在郑州大学英美文学研究中心主办的外国女性文学研究眉湖论坛上，都有很多男性学者参与。两性视角互补，才可能形成对于女性文学的更加全面客观的解读。
您一直关注“美国左翼女性文学”这一领域。在研究中，您有没有一位最欣赏的女作家？她是如何影响您看待人生或学术的方式的？
A：首先，我还想谈谈苏珊・桑塔格。她被视为美国左翼文化群体“纽约知识分子学派”第三代领军人物，天资聪颖、涉猎广泛、勇敢坚定、自由坦荡，活出了精彩的人生，留下了跨学科、跨领域、跨文类的丰富的著述，被称作 “美国最智慧的女人”。我在 UCLA访学时研读她的手稿，发现这样一位“天才”创作前都会做海量调研，都会对文字进行反复打磨。她认真严谨，惯于自省，一直都坚持着对卓越的追求。
其实我们身边也都有不少特别优秀的女性学者的榜样：例如金莉老师，她是北京外国语大学前副校长，是国内女性文学研究先行者。金老师德高望重，勤勉热忱，无论为文为人，都是学界的标杆。还有我们四届眉湖论坛上邀请到的那些女性学者，她们在讲坛上闪闪发光的样子都特别美好。
国内女性文学研究者正在形成共同体，世界女性文学研究专委会也已正式成立，与很多优秀的女性文学研究者一起同行、彼此鼓舞、互相支撑，让我感受到了文学研究的温度与力量。
您曾在课上说过“文学就是人学，学文学能让我们更加懂得人本身”。想请您分享一个具体的例子，比如有没有哪一次，文学中的某个人物、某段情节或某种思想，在现实中帮您解决了某个困惑，或者影响了您的某个决定？
A：文学给我们很多启发，它不只是增长知识，更多的是一种对自我的滋养。阅读文学作品，仿佛跟随主角一起经历了在现实生活中无法亲历的人生，我们从中汲取智慧，对现实世界有了一个先知视角，即我们通过书籍、通过对他人的理解提前明白什么是好与坏，什么是对与错、什么是美与丑。
弗吉尼亚・伍尔夫《到灯塔去》中的拉姆齐夫人给予我长久启发，这里面有这样的一个情节，小儿子期盼前往灯塔，父亲却以理性而冰冷的方式，用天气恶劣为由彻底否定了孩子的期许，而母亲温柔共情、给予孩子精神慰藉和积极引导。拉姆齐夫人身上具有的感知力、共情力、包容力，是所有人可以学习的一种格局、态度、策略。同样一件事，不同的出发点、不同的表达方式会带给人截然不同的感受。
语言的力量非常强大，它兼具治愈与伤害两种相左的力量：一句善意的话能鼓舞人，一句刻薄的话也能摧毁人。所以，我们要学会表达自我，理解他人，表达对世界的善意，并将这份善意持续传递下去。
您曾在课上说过“文学就是人学，学文学能让我们更加懂得人本身”。想请您分享一个具体的例子，比如有没有哪一次，文学中的某个人物、某段情节或某种思想，在现实中帮您解决了某个困惑，或者影响了您的某个决定？
A：文学给我们很多启发，它不只是增长知识，更多的是一种对自我的滋养。阅读文学作品，仿佛跟随主角一起经历了在现实生活中无法亲历的人生，我们从中汲取智慧，对现实世界有了一个先知视角，即我们通过书籍、通过对他人的理解提前明白什么是好与坏，什么是对与错、什么是美与丑。
弗吉尼亚・伍尔夫《到灯塔去》中的拉姆齐夫人给予我长久启发，这里面有这样的一个情节，小儿子期盼前往灯塔，父亲却以理性而冰冷的方式，用天气恶劣为由彻底否定了孩子的期许，而母亲温柔共情、给予孩子精神慰藉和积极引导。拉姆齐夫人身上具有的感知力、共情力、包容力，是所有人可以学习的一种格局、态度、策略。同样一件事，不同的出发点、不同的表达方式会带给人截然不同的感受。
语言的力量非常强大，它兼具治愈与伤害两种相左的力量：一句善意的话能鼓舞人，一句刻薄的话也能摧毁人。所以，我们要学会表达自我，理解他人，表达对世界的善意，并将这份善意持续传递下去。
文学研究需要大量阅读。请问您是否有一些有益的阅读习惯或技巧？在读学术所需的文献、原著文本和读日常生活中自己感兴趣的闲书时，阅读方式和阅读习惯是否不同呢？如果遇到不喜欢、但又必须读的文本（比如风格晦涩或观点相左的作品），您会怎么读下去？
A：每个人可能都有不同的阅读喜好和习惯。我自己的阅读习惯其实是在少时养成的。我父亲是高校教师，家中藏书相对较多，小学时我的兴趣就是把父亲书柜里的书一本本读完。古典文选、通俗演义、世界文学经典我都广泛涉猎，即便当时不少作品无法读懂，但也埋下了热爱文学的种子，拓宽了认知的边界。这种小时候的阅读喜好、习惯和积累，可能自然而然地培养了我对文学和语言的亲近感。
在后面的学习中，很多时候都是功利性阅读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培养了一些自己的阅读习惯。
第一点是在阅读时做一些批注，主要标记四类内容：触动自身的观点、心生质疑的内容、难以理解的段落、引发联想拓展的话题。这些都是代入式阅读的一种体现。
第二点是读后整理留存，比如摘录经典原文并标注出处，撰写简短读后感，建立一个自己的阅读资料库，定期回看复盘，温故知新，每次都有新收获。
第三点是不同的书籍采用不同的阅读策略。有些书需要不求甚解，有些书需要潦草地翻看后就舍弃掉，有些书则需要你去精读甚至反复地去阅读。但是有些书，比如用来补充你的知识框架的基本核心书目，还是要去细读，甚至反复研读的。
如果请您为外院的同学们开一份只有三本书的“迷你书单”，您最希望他们在大学时代捧起的是哪三本书？为什么是它们？
A：第一本我想推荐大家阅读的是《红楼梦》。无论是从这本书的品质，从它的代表性意义，还是说从我们外语专业的学习者应该具备的知识和能力素养方面来讲，我都愿意推荐各位同学去细读，去品读《红楼梦》。这部作品波澜壮阔，不仅仅是一个爱情的悲剧故事，也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没落故事，它包罗万象，人情、民俗、器物、社会、哲学融为一体，叙事手法精妙，在不同年龄阅读都会读出全新感悟。这部作品还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话题，也对拓宽如今的跨学科的研究视野非常有帮助。我们经常关注西方文学中的文学大师，但是我们的中国古典文学也非常值得挖掘。外语人可以在这方面做很多工作，另外把中国文学传播出去也应该是我们的义务和使命。
第二本书我特别推荐托妮·莫里森的《宠儿》，这部作品看得人特别揪心。它真正地从种族的角度去探讨，让大家知道这个世界中还是存在那么多受苦受难的人，physically and spiritually, they are suffering。阅读拓宽了对社会、人性的认知边界，极大增强了我们的共情力。当然托妮·莫里森本人也是诺贝尔奖获得者，她的艺术手法也极具先锋性，文字力量也非常让人震撼，这是非常值得我们去品读的一部作品。
再推荐一部作品的话，我可能会推荐《了不起的盖茨比》。菲茨杰拉德不仅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这个关键的历史时期美国社会的代言人，我觉得他也是尤为敏感和敏锐的一个人。他既作为局外人，又作为局内人，用一种双重的视角去体会和表达那个经历着巨大变革的年代里，个人与时代的迷惘。这部作品还带着一种坚韧，一种对于理想的信仰和坚持，一种类似于飞蛾扑火般的勇敢。在一个看似简单的故事框架里展现出了复杂的情绪交织，我觉得他是很了不起的。而且他的文字很有温度、很优美、很优雅。
这三部作品，展现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体验，展示了和当下我们的生活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优秀的作品有很多，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去选择。无论怎样，读书都是最为practical、最划算、最easily accessible的一种自我提升的路径。
最后，您想对同学们说点什么寄语或叮嘱吗？可以是关于读书、关于生活，或者关于您希望他们成为怎样的人。
A： 其实我有很多想和我们同学分享。
首先第一点，我想说的是，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都要心怀美好，做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梦想的人。不要被暂时的、片面的挫折或漩涡所蒙蔽，更不能一遭遇挫折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要对自我有要求，对世界有期待，这样才能拥有一种强大的内在驱动力。
第二点，希望大家要有韧性和耐力，适当的保持一种“钝感”。面对困难、挫折甚至被误解等逆境时，要有一份坚韧不拔的信念来支撑自己。很多人有时候过分在意或者过度解读了别人的言语，往往因此伤害了自己，这没有必要。还有一些人，一遇到困难挫折就很容易放弃，或者用“我不在乎”的方式来掩饰，其实都是在给自己增加无谓的心理消耗。所以，我们还是应该具备更多的韧劲和耐受力。
如果再加上一条的话，我想说希望大家能够打开自我，更多地去交流。当下我们有很多交流方式和途径，人与人的交流似乎越来越容易，但另一方面，大家却都感觉真正的交流却好像越来越难了。物理距离可以缩短，但心灵的隔阂有时却特别深重。我们不要过得太自闭。过于自闭，就会把许多机会阻挡在外。要构建一种健康和谐的人际关系，让小我融入大我，融入集体，融入社会，才能共同去抵御那些负面情绪和困难挫折。也只有这样，才能对自我有更全面、更深刻的认识，进而增强判别力，最终实现宏大的理想与抱负。
访谈人丨2023级英语一班 刘书仪、潘越
编辑丨张文静
一审一校丨刘哲、孔雀
二审二校丨张雯、袁杰
三审三校丨 张 莉
